从市中心到凤凰山和千岛湖

2011年5月15日960

两幢楼之间还有一处休息地,布置着桌椅和遮阳伞。

千岛湖上的一座小岛是陈耀光的第三个居所。

在那些高大的树上,挂着几只陈耀光设计的灯笼,纯白,方正,简单,夜间点亮后反倒更映衬那些枝繁叶茂。

        杭州,凤凰山,旧招待所,它们慢慢呈现,就像一幅幅画卷在脑海中展开,顿时鲜活了起来。是夜,正有凉风,记者乘坐的出租车来到万松岭路,碰到前面一起小小的事故,于是弃车徒步而行,去寻找著名设计师陈耀光在凤凰山脚路某个大院里的第二居所。

        转了很久,终于在若干个迂回之后看到了陈耀光第二居所的真面目,这也是他的典尚建筑装饰设计公司所在地。这是一处由旧招待所改建的地方:一幢两层的青砖瓦房,外墙被点缀了咖啡色,在灯光的映照下顿时有了诗意的光辉。从院子外看,和旁边的老房子没太大差别,可一进大门,院落里的各种石雕的摆放搭配着各色灯光,立马就凸显出别样的格调。房子大厅的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,墙壁也是白色的。就像走进了一家博物馆,但与博物馆不同的是,里面没有什么太多的装饰,这种干净简单现代的设计,十分大胆,这和陈耀光不羁的个性和对传统的理解有关吧:传统与现代并不矛盾,只要找到合适的契合点,能产生令人惊喜的效果。

        晚上的凤凰山脚下一派祥和安静,陈耀光的居所也是这样。就在我们在大厅里欣赏时,陈耀光从二楼走了下来,就像面对熟悉的朋友一样,没有客套的前奏,就亮出来豪爽的笑声:“来,带你们去后院。那里真不错。”

        原来后院别有洞天。两幢平房,一幢是餐厅,还点着蜡烛,一幢是陈耀光的画室,也兼卧室。两幢楼之间还有一处休息地,布置着桌椅和遮阳伞。陈耀光说,只是偶尔在这里住住,因为经常在外出差,回来还要陪老婆孩子。

        餐厅的东侧,本是空旷的露天,但高大浓密的樟树白天将阳光阻挡在半空中,偶尔有越过层层障碍的光线,落在浸染了绿意的石板上,形成斑驳陆离的景象,很容易让人产生不知“今夕是何年”的迷惑。现在这些茂密的植被一点没少,用陈耀光的话来说就是“放养着它们,随着它们自然的本性”。但必须细心呵护,不错,譬如某棵樟树的根部,加了一个木质的框,里面长出了一些不知名的小花朵。“所以对于自然,只要细心呵护就会有回报。”这种天然属性是最重要也最永恒的艺术。在那些高大的树上,挂着几只陈耀光设计的灯笼,纯白,方正,简单,夜间点亮后反倒更映衬那些枝繁叶茂。原本空旷的一小方地方,被陈耀光随性摆上些有来头或没来头的石板,配上历年收购回家的石凳,俨然成了Party聚会的绝佳场所——来自世界各地的数十名设计师曾于此把酒话设计,有一种朴素的奢侈。“品质是不嚣张的。”在这里待了十年,他从来没有看厌过自己的这处居所。

        陈耀光的这个居所看不到任何金碧辉煌或满目堆砌的古玩器物,拥有最多的就是空间。是的,空间。作为拥有中国建筑学会室内设计分会副会长、浙江省建筑装饰行业协会设计委员会会长等多种闪光头衔的陈耀光,他说平日里看了太多经过设计的东西,也给别人做了太多的设计,如李叔同纪念馆、韩美林美术馆、浙江美术馆、浙江嘉兴大剧院、浙江音乐厅等大型文化艺术空间、公共空间、商业商务空间的综合设计,以及许多高端房产品所涉及的楼、堂、馆、所室内空间策划设计,但在自己的地方,陈耀光完全可以自己“当家做主”了。所以这个居所的设计与装饰,竟花了一年的时间。这和陈耀光的性格有关:在快节奏的时代,要控制好速度,让生活的速度慢下来,这样不会为目标所牵绊。

        陈耀光的办公室在二楼,对办公室内的各种艺术品,陈耀光最钟情的是从日本买回的“动雕”,这是一种新的艺术,高高悬着,只要有一点点风,在灯光下映照下,就会在白色的墙上变幻出不同的形状姿态。很多时候陈耀光就对着动雕发呆。“杭州没有磁悬浮,没有摩天大楼,但人们可以在西湖旁发呆,可以在河坊街上漫步,可以和自然如此亲近,这也是一种奢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 有一次,一个外地的朋友来访,住在这个安静的地方。在清晨,就传来的鸡犬之声,小贩的叫卖声,而让朋友更诧异的是,他还听到了有人在吹西洋乐器——黑管。陈耀光告诉他,是不远处一个小男孩在吹,几乎每天早上都在练习。虽然吹得并不专业,但在这样的地方,听到这样的声音,就像天籁之音。陈耀光说,晚饭后,他常常去大院外面的巷子里走走,这个时候,也正是市井人家吃完晚饭,出来品味夜生活的时候:巷子里有正从古井里汲水洗衣的妇人,有嬉戏的孩童,有在路边纳凉闲聊的市民,小卖部里的小电视机正播放着流行的电视剧,夹道的院子里伸出枝叶的古树……仿佛喧嚣的城市离这里很远,很远……

         不过,陈耀光最得意的一个“珍藏”是置于一楼最显眼处的“根雕”。说是“根雕”,其实是他从千岛湖的一个岛上捡回来的树根,普普通通简简单单一文不值,但却充满了艺术性,安置在照相机用的三脚架上,巧妙地将传统与现代结合起来——这个设计也是十分的大胆。顶上的灯光直射下来,落在地上的影子活脱脱一幅泼墨国画。“树根是天然的,但同时最天然的东西才是最永恒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 说到岛,陈耀光说,其实他还有第三个居所,就是那个树根的来源地——千岛湖上的一座小岛,那是他和朋友一起租下来的。当然,由于工作繁忙,也是偶尔去那里度度假。那里春天可以赏桃花和油菜花,吃枇杷,夏天吃桃、梨,秋天摘橘子,冬天打野兔,但陈耀光这个岛主最羡慕的还是那个帮他们守岛的农民。守岛人的儿子就是在那座小岛上出生的,如今已可以在岛上到处奔跑,在湖里畅游了。

陈耀光最爱在露台上听风声乐声,品酒中真味。

陈耀光的房子就在湖光山色间,享尽湖岛山灵水秀。

      杭州出来,上杭千高速,车子不用开快,两小时路程而已。路旁有很多绿色丘陵,途中还经过小山,不少房屋点缀其中,有点欧洲小镇的感觉。但就是这不长不短的车程,让陈耀光感到幸福得来并非轻易。着意去完成一件事,和呆在自家屋后花园自然是不一样的,时空转换下得来的享受,更能让他珍惜。一路聊着,渐渐感到前方的雾气浓密起来,陈耀光说,快要到了。

       在我们生存的这个地球上,一共有两个千岛湖,一个在加拿大渥太华西南200多公里的金斯顿附近,是大冰川时期的产物,它与大西洋相通,共有大小岛屿1865个;另一个就是我们熟悉的杭州千岛湖。杭州千岛湖水位在108高程(地面点沿重力线到大地水准面的距离)时,面积超过2500平方米的岛屿有1078个,如果把大小岛屿全部都算上则有2000多个。

  千岛湖地处淮安,每去一个岛都要经过一段隧道,而穿过九龙隧道就是陈耀光的岛了。沿小路下来,看到石块垒成的门,再向前走,木屋露出了模样。细看,有厅、客房、厨房、卫浴……陈耀光说是随意打理,但诸多不经意的细节,让人体会到并非普通木屋。沿着木制走廊下去,有一个支在坡上的木台,方桌置于其中,一看就是品茶饮酒的好地方。

  2002年,陈耀光想购买一处私人空间,恰好和好友一起看中一座半岛,位于千岛湖,于是一起办了手续,交了钱,陈光耀成了拥有近350亩面积,50年使用权的岛主之一。千岛湖是国家级的自然景区,租岛的人必须要保证物种的生态平衡,做好安全措施,但以当时的价钱租下,确实非常值得。

  在岛上修心养性,享用天然水果蔬菜或接待朋友,是陈耀光十分中意的生活状态。“这是座原生态的半岛,夹在两座山中间,取名芳香谷。其实,岛并非都如大家想象的那般浪漫,湖心岛是最让人向往的,但水电和安全都是大问题,耗资惊人,极为不便。这个半岛则现实很多,50年时间够了,与我生命同步,完全是理想中的岛屿。”

岛上的水槽,有点山间泉水的意味。

      日本设计大师隈研吾曾用毛竹、石头、呼吸和风等原生态元素打造出清静极致的居所,陈耀光最早也有此意,但开发建造耗时耗力,不如索性享用天然。现在岛上没有经过特别的装饰或改造,而是尽量维持它的原生态。唯一的不同是岛上有了人和房子,也就有了灵气。“岛上生活着一对夫妇,打理大小事宜。平日我们不在,他们会帮忙照顾,但基本上是放养状态。看着一季一季的树木长大,吃不同时节的时鲜瓜果,四时更替,生命延续,这个岛像是我的孩子。”

众人围坐,享美味谈趣事,好不快活。

        没有商业环境,没有刻意的指示系统,更没有经过设计的光线,陈耀光在这里完全融入自然。淋浴后,农家晚餐开始。在来时的路上,陈耀光就问我会不会喝酒,得到肯定的回答后,他颇为兴奋,很激动地描述着“最大的幸福”:在宁静的岛上,在那个有风吹过的露台上喝酒,听音乐,看着天光慢慢暗下来……很快,推杯换盏的我们一同坠入了神仙般境界。“来,喝一个!”拿起酒,成了兄弟,陈耀光没有一点大师架子。

        对全身心回归自然的陈耀光来说,人天生就有与自然交流的愿望:“人在匆忙的状态难免功利,真正的放松在都市里是很难做到的,但在这座小岛上却可以。”在这里,陈耀光彻底放松,感受鲜明的四季变更,体会水波粼粼的那份宁静,还有最自然的风轻抚脸颊。“这里还可以游泳,每次我都游得很畅快!”陈耀光感叹道,人在休息放松时思想才最真实,这个净化心灵的胜地,也让他迸发了最自然的设计灵感。

夜色迷人,木屋一片灯光辉煌。

  有酒有肉,有菜有果,三五好友应邀而至,围坐木台上,开怀畅饮,海阔天空,直至夕阳西下,明灯开启,直教人忘了光景,不曾想又小雨霏霏……时间飞快,眨眼就到夜里,大家心满意足,陈耀光也恣意非常,再三问我此岛何如,我直呼:“人生快乐至此,足矣!”

  醉到后来,还是记得他的话:生活从来都是没办法设计的,追求快乐真实的人生,这个无关岛主身份,在乎天性。按照这些设计师的看法,第二居所设计的要义,就是“拒绝任何标准”。另一特征是,尽量掩藏于充满绿意的环境中,从外表看不显眼,姿态低,形态也在平静中——因为这是自己心灵和身体的休息之所,“是自己往外看,不是让人家看我们”。  

自己做甲方

        2000年,陈耀光成天在杭州最高档写字楼中自己的办公室里心神不宁,他是浙江设计师里的名人,作品连续7次获得全国室内设计一等奖,也是中国建筑学会室内设计分会的副会长,在杭州,因为有庞大的需求基础,“杭州设计师的水准和收费都不错,远高于全国其他省会城市,与北京、上海持平”。他的许多客户,买个最小的物件,也要“范思哲的”。可是他还是很不愉快,透过玻璃幕墙的阳光很晃眼,“高档写字楼里等待电梯的经验很恐怖”,他那时候反感噪声,反感那种等待,也顺带反感起杭州的嘈杂和茂密.偶然的机会,他找到了凤凰山脚下的一个院落,从前是一家大单位的招待所。“第一次看见,就喜欢上了。”院落内外,都有种让他脱胎换骨的宁静。“外面要穿越一条很市井的街道,名字就让人喜欢,叫‘凤凰山脚路’,是杭州老城区,住在那里的居民,慢悠悠地在街道上走过的样子,就看出他们和这城市的紧张没关系。而院落内,有30多米高的树,有宽大的不加处理的各种空间,招待所虽然经历了各个年代的努力追赶时髦的改造,可是,那种旧节奏还是骨子里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 因为喜欢,所以一看就租下来,其实是不理性的行为,当时业务很繁忙,没那么多时间进行设计改造,“而且,这个地方需要花精力自己去慢慢创作,结果,一改造就是一年,光租金就等于多投进去一年”。现在还在不断更改中,一个让自己心灵得到休整的空间,是需要大量时间成本的。自己是甲方,“第一次不问时间、不问成本地做自己的活,很花精神,可是也很享受”。而且,整个设计改造的代价也很高,“大量的钱花在看不见的地方”。招待所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建筑,砖木结构,“花在加固上的费用很高”。作为多年的专业人士,他最清楚房子哪里需要花钱,“钱很多花在里子上了”。拆墙浇梁、楼板开挖,看不见的地方几乎花了整个费用的1/4,“请的是浙江最好的专业基础工程公司”.“不想搞成那种艺术家的沙龙,到处是天花板和古董,或者到处是艺术品,是抒情故事。”在陈耀光看来,这个让自己一眼相中的空间应该是纯粹的对材料、体量、肌肤的展示,也是自己最好的心灵休息的空间。

        眼前这个庞大院落和精巧的房子,是6年的结果,也是陈耀光近几年来最喜欢的作品,毕竟自己是甲方,“和按照那些财大气粗的客户们的要求做的东西完全不一样”。6年了,还不断有新东西加进去,最新的东西是给自己的发电机做的外包装,“夏天杭州太热,又限电,所以不惜成本,在这里安装了发电机”。包装是很出人意料的若干清代的金砖不规则摆放,“可以看见边上的字”,写的是何人何地监制制造。金砖缝隙里,总是躲藏着一只小猫,不知道是从哪里跑来的,后来索性就在这里定居了。

     和猫一样,看院子的老人也是随意留下的,当时搞改造的时候有个工人,改造结束后也没离开,“一打听,知道他家里没亲人了,结果就把他留下当了门房”.与猫和人的随意留下不同,整个空间,按照陈耀光的思考,还是很精心策划的产物。“建筑空间是理性的,陈设与灯光是感性的,室外院子是天然的,我喜欢那些感性与理性交错的,尽管是经过设计的但体现的还是自然属性较强的那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 自然属性,体现在他精心搜罗的那些材料中,竹木地板据说买来的时候很廉价,属于建筑中用于外墙保护的东西,“可是我们把它做了重新处理,工钱远远贵于材料费”。地板好像可以呼吸一样。厨房的地面也一样,看上去是水泥地,可是异常平整,“其实刷了十几遍水泥漆,这个价钱,算下来比一般的木地板还贵”。楼上,在改造过程中发现那些砖是上世纪50年代军工厂的产物,“我把它露出来很多,没改变,梁、墙壁,也有意保留下来”。这样,反差就特别多,新和旧,传统和现代,玻璃和金属、木头,这种对比,看着简单,其实是他的设计美学的反映。楼上的梁木砖头下面,还安置了一个玻璃空间——是他和大家讨论设计作品的地方,做出悬空的效果,貌似天外来客。

        一进门,放置着他从千岛湖的岛屿上捡来的一个树根,上面投射一个聚光灯。“其实我收藏了很多具象的艺术品和更精致昂贵的摆设,但我没有选择它们,还是把这个多年干枯的树根架在三脚架上,我主要想表达和传递的是:任何人造的物器都没有自然界的痕迹更具生命、神秘和富有想象力。它的形态和肌理,都和我们人的某一个器官,某一种表情,在岁月中留下的记录,在时空意义上有许多相似之处。”灯光照射下,树根的阴影暗示着东方的气质。按照他的说法,这个装置很廉价,但是在场所中,它很永恒。因为自己是主人,所谓的“设计感”,消失在建筑空间和窗外绿色之间。这里既是一个极端情绪化的场所,按照陈耀光的想法,又是一个非完全情绪化的所在,他和他的伙伴们,正是在这里寻找到自己的设计灵感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三个居所,从市中心到附近的凤凰山,再到千岛湖,层次分明,这样的生活,让认识陈耀光的人都羡慕不已。“只要你愿意,都可以做到。”陈耀光说,他很忙碌,但这并不影响他慢节奏的生活。因为身体可以随着社会一起快速奔跑,但精神,可以慢下来。这是一种生活态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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